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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

阿ju看到丈夫许国丰一大早就穿着整齐的出门去,还不到中午的时候他就回来了,然後一个人坐在小公园的凉亭里tou发呆。阿ju没有去吵他,只是默默的在屋里、屋外忙碌着。

这个季节的蔬菜会chang得很好,今天应该把丝瓜棚清理一下,改zhong一点菠菜、青江菜与茼蒿菜。还有两个月就要过年了,如果丈夫不反对,春节前她还想多zuo一点甜粿拿到镇上的菜市场去贩卖。她zuo的甜粿吃过的人都称赞,有些邻居会把自己zhong的蔬菜或是一些自家zuo的年节食品拿到镇上去销售,多少换一点钱回来贴补家用,她也想这样zuo。

阿ju跟着丈夫回到乡下来定居已经有三年多了,她很喜欢这个平静又纯朴的小农村。虽然丈夫的名声不好,村民并没有因此而为难她。只要有机会,她也会为丈夫zuo一点小小的弥补。蔬菜收成了,她会先挑一些好的送去给阿聪叔和梅贞姨。他们住的是阿聪叔的房子,从来没有缴过房租….。梅贞姨是婆婆生前的好友,也是被丈夫亏欠、拖累最多的人….。还有很多的乡亲;丈夫曾经利用他们的善良和信任向他们借贷,至今尚未清偿….。

她没有能力替丈夫chu1理这些债务,乡亲们渐渐的都老了,以前大家都会到圳边的洗衣亭来洗衣服,现在只有零零星星的人来,但是只要这些老人家不反对,阿ju都会尽量的帮助她们濯洗、拧乾。若是见到老人家在路上提着重物,她也一定会上前协助,帮他们送到家….。

在田间、在市场、在洗衣亭,跟乡亲们在一起的时候,阿ju总是默默的埋tou工作。许国丰过去和现在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事情能让她抬得起tou来面对村民们,她无法为丈夫辩解什麽,但也不愿意厚着脸pi假装没有事情一般的跟乡亲们轻松的闲聊。

不guan怎样;丈夫仍旧是她现今最重要的亲人和唯一的依靠。

阿ju是一个苦命的人;原本她的父亲是一家餐厅的厨师,母亲在卖场里当售货员,而她则是备受chongAi的独生nV。在她高中三年级的那一年,父亲酒驾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,撞伤了人,自己也伤到了脊椎,从此成为一个废人,吃喝拉撒都在床上。她只好放弃升学,出外打工赚取生活费,跟母亲lunliu照顾卧病的父亲。

她在便利商店值夜班,自认chang相平庸、缺乏休闲时间、生活又清苦,她从不想也不敢奢求恋Ai与婚姻,生活里只有工作与照顾父亲。在她三十岁的那一年,父亲走了,不料日夜辛劳的母亲此时竟然罹患了严重的肾脏病,开始了chang期的洗肾。那个时候洗肾的医疗补助有限,相关的医药费用有如无底的dong,才刚领到的薪水一下子就没了。为了多赚取一点钱,她日夜兼差,实在不够时,只好借贷,亲友借贷无门之後,她开始以债养债,甚至於走向地下钱庄.…。

五年前的冬天,母亲也离世了,留给她的只有一shen的债务与无尽的悲戚,连地下钱庄派来讨债的小弟们都为她发愁。他们发愁是有dao理的;已经心力jiao瘁的阿ju在面对他们的cui讨时,表现得却异常的冷静,不由得让人怀疑;她是不是已经动了什麽傻念tou….。

就在那个时候,许国丰出现了;在号称信贷公司的地下钱庄帮忙的他,正巧因为前一阵子协助公司找到了一个恶X倒闭的珠宝商而得到一笔奖金,也不知dao为了什麽,许国丰在得知阿ju的事情之後竟然萌发了善心,他跑去向老板求情,就用他那一小笔财富结清了阿ju的债务。

许国丰帮助阿ju度过了这麽要命的难关,倒也没什麽附带的条件,他就是这样子的一个人;好面子、Ai摆阔,自己穷得要命,还欠着一shen的债,却倾其所有,救下了阿ju这麽一个不相g的nV人。

这一家地下钱庄的老板ma沙是许国丰当兵时认识的朋友,是本地角tou注6所属的外围份子。许国丰四chu1游dang多年,前一阵子才跟ma沙连络上,ma沙念旧,就让落魄的许国丰在公司里打打杂,出出点子、看tou看尾。许国丰没有地方住,晚上只好在地下钱庄的办公室里打地铺。许国丰有钱的时候很大方,招朋引伴买酒享乐,穷的时候就是一餐馒tou、一餐泡面、中间的一餐则是公司供应的便当。

阿ju仍旧在便利商店工作,为了表达对许国丰的感谢,下班之後她经常会带一些吃的去看他。

许国丰断断续续的告诉她许多关於自己不堪的过去;他告诉她;因为从小没有兄弟姊妹缺乏玩伴,他很期待同学们的友谊,可是偏偏自己又没有什麽x1引朋友的特质,所以他就经常的买一些零食来请客以博取同学们的好感。服兵役的时候,排里面有一些来自大都市的弟兄,为了不让他们把自己看成乡下人、土包子,他y是把自己说成一个家财万贯的「田乔仔」注7以博取他们的重视。大少爷花钱总是要豪迈一点的,所以他只好回家去伸手,一次又一次的,自此养成Ai装阔、Aichui嘘、好面子的mao病,直到後来愈发的不可收拾,害惨了父母,也让自己有家归不得。

他也告诉阿ju;他还有一个儿子,儿子的母亲跟他在一起不到一年,发现自己是一个空心大老倌之後便弃他而去,孩子目前在乡下的老家由父母抚养….。

後来;地下钱庄被政府大力扫黑时查获,ma沙进了看守所,小兄弟们鸟兽四散,许国丰也暂时躲到阿ju那里去避风tou。也就是在那个时候,许国丰得知父亲过世、母亲病重的消息,於是决定返家奔丧。当他询问阿ju是否愿意同行时,阿ju没有第二句话,立刻辞去工作、清理家当收拾行nang,跟他回到乡下来。

公公的丧葬事宜已经由罗永福派人来安排好了,只等许国丰这一位「孝子」回来入殓。在医院里进行了简单的告别式之後,随即火化入塔。

卧病的婆婆已经进入癌症末期,罗永福也帮忙缴付了医疗费用,ju有照护父母多年经验的阿ju此时发挥了很大的功能,她悉心的侍候着老人家,让老人家在最後的一段日子里能够过得较为舒服一些…。

这几天的气候乾燥,沙尘特别的多,阿ju用抹布将供桌重新ca拭乾净。神位上供奉着的是早先由婆婆去庙里请来的观世音菩萨,阿ju每天早晨起床梳洗过之後,就会先到观世音菩萨的神像前来敬拜,为菩萨敬茶、上香。接着她就向祖先的牌位敬茶、上香,然後chang跪在那里祈祷与诵经。到了傍晚时,她也会再次前来敬拜,日复一日不曾间断。

她真心的对待丈夫的儿子添文,把他视作自己亲生的骨r0U。事实上;添文这个聪明又懂事的孩子给她所带来的安wei,b自己付出的还要多得更多….。刚回来的时候,添文这孩子似乎很畏惧她,总是保持着一些距离。多年来已经习惯於沉默寡言的自己,也不知dao该说些什麽来安wei添文。那时候她整天都待在医院里照顾婆婆,添文每日放学之後也都会来医院探望阿嬷。为了止痛而不断提高吗啡注S剂量的婆婆经常是陷入在昏睡之中,她跟添文两人常常是一句话也不说,在病榻前一坐就是一、两个小时。她知dao添文还不习惯跟父亲相chu1,所以每天都会为添文准备晚餐,让他在医院里吃过饭之後,就到阅览室里去温习功课,直到晚上九点钟之後再搭公车回家去。

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,婆婆尽guan放心不下孙子,终於还是走了。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,前来检视病患的护士告诉他们;婆婆的血压很不正常,可能即将离世,应该尽快通知其他的家属前来送终。阿ju让添文去打电话,自己则开始细心的为婆婆洗净shenT,换上预备好的寿衣。看见添文站在一旁不停的掉眼泪,阿ju颇能T会他的心情,於是让他也过来一起为阿嬷穿上新的鞋袜。

那一天shen夜,当葬仪社的人将婆婆的大T接走之後,许国丰跟过去守灵,让他们先回家休息。在返家的路上阿ju差一点为小径旁的石tou所绊倒,幸亏添文及时的扶住了她。又冷、又累、又怕的她shenT颤抖得很厉害,此时添文那温nuan的小手伸过来让她握着,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,他们才真正的建立起亲子的感情。

至於许国丰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,阿ju有她自己的解读。

在旁人看来;许国丰是一个不肖子、一个无药可救的无赖。但是在她看来,丈夫仍然是一个有血有泪的人。他的罪孽,是累积了许多过错而造成的,但是只要有适当的时机与援手,他应当还是有机会爬出这个泥沼的。阿ju每天清早都向观世音菩萨跪拜祈求,希望这一日能够早早的到来。

所以;当许国丰在那一天夜里告诉她;他已经决定将罗永福所致赠的钱投资在何志宏的事业,并且问她愿不愿意,明日跟他一起出外去zuo采收工的时候,她ma上就掉下眼泪来了,她拼命的点tou表示同意,然後跑去跪在观世音菩萨的神像前放声痛哭,她哭得很伤心;伤心自己过去坎坷的命运,她也哭得很尽情、很痛快,积压了太多的委屈与无奈,现在终於见到了希望的曙光。她这一哭不仅惊醒了添文,也终於让许国丰痛下了重新zuo人的决心。

注6:角tou闽南俚语指黑社会、liu氓帮派

注7:田乔仔闽南俚语指因卖田地而致富的农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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